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暴水桥头
谈歌      徐水县城西有一条河，名为“暴水”。暴水河滔滔东去，不舍昼夜，河面绰绰阔阔十余丈宽。遇汛期时，暴躁似酩酊大醉的野汉，一路轰轰炸响。偶有人失足落水，行人甚感惊险。
      民国初年提议集银造桥的，是徐水“乐仁药堂”的老板方树林。有人讪笑：“兵荒马乱的，造什么桥呢？”甚至有人嘲讽方树林募资是为鼓自己的腰包，造桥之事便不了了之。
      方树林是徐水县名流，他手中一杆毛笔名动方圆百里，徐水县城中的店铺商号的匾额，大多是他的墨宝，即使保定城中的一些大商号，也多用方树林的字来做牌匾。
      桃李不言。方树林的弟子传人不少，也有百里之外慕名来投师学艺的。但人们说，得方树林真传的是徐水县城西的虞世明。
      一年秋天，方树林到河西采购药材，吃醉了酒，深夜返回，搭船过河，却遇到大雨天，雨急浪猛，方树林翻船落水。待冲到下游十余里处，才被人救起，却已经溺死了。
      有人看到，好些日子，虞世明总在河岸上木桩一般呆立，似失了魂魄，眼里含着泪。
      又过了一个月，虞世明决然离开了“乐仁药堂”。
      过了几天，虞世明在徐水城东的街上租赁了一间房子，挂出“方树林师傅第一传人”的牌子，开了一个“写字坊”。让人惊讶的是，他一改方树林和气生财的规矩，总要同主顾争得面红耳赤，狠索润资，概不赊账。即使是一些方树林当年的老朋友，虞世明也不肯让一文钱。城中聚英楼饭店老板姜胜火，是方树林生前无话不说的老朋友，曾来讨虞世明的几个字，也被虞世明狠狠宰了一回。只是姜胜火为人宽厚，哈哈一笑，并没有与虞世明翻脸。由此，虞世明的名声便恶了。全县人恼怒：“方老板怎么走了眼，传下这样一个重利寡义之徒。”但是不管怎么样，虞世明的字名声越来越大，保定的一些富户们还是常常来买他的字。虞世明的生意依然不减。
      一天，方树林之女方念桥来城东办事，顺脚来看虞世明。虞世明正在写字，方念桥喊了他一声，虞世明放下笔问：“师妹也来求字？”
      方念桥愣了一下：“不知道多少润资？”
      虞世明笑笑：“那么，就每字讲定一百元。”
      方念桥惊了脸，脱口怒道：“家父在世时，给北京的银店写牌匾，也不过是五十元一字。”
      虞世明笑了：“青出于蓝。”
      方念桥皱眉：“师兄啊，你也委实太狠了些吧。”
      虞世明淡然一笑：“绝不还价。”
      方念桥冷笑道：“你岂不知一分利撑死，九分利饿死。”
      虞世明脸色安详道：“太公钓鱼，愿者上钩。况且上钩者还算不少。不让师妹劳心。”
      方念桥渐渐青了脸，狠了一眼虞世明掉头出来，伸手摘了写字坊门前“方树林师傅第一传人”的牌子，摔在地上，一路洒泪走了。
      店门口几个围观的街人叹息着散了。
      虞世明端坐在店里，目光茫茫然，纹丝不动。
      第二天，虞世明那写字坊的门帽上，又挂出一新匾额，上书“虞世明墨斋”，门口还写了一副对联：
      古往今来谁见泰山曾作砺
      天长地久人传沧海几扬尘
      这一年，一支军阀的队伍轰轰地开进了徐水县城。军阀姓耿，人称耿司令，耿司令非常喜欢虞世明的字。耿司令驻下第一件事，即派几个大兵把虞世明请来，县衙大堂上，笔墨纸砚早已经摆好，耿司令请虞世明写几幅字送他。
      虞世明道：“虞某写字索价太高，恐长官不肯出钱。”
      耿司令似乎怔了一下，继而咧嘴大笑：“不知道虞先生开价多少？”
      “照例一字一百大洋。”
      耿司令收住笑，立眉狠看着虞世明：“你黑心要价，不怕我杀了你？”
      虞世明淡然一笑：“若要便宜了长官徐水县人要骂虞某势利。”
      “不肯少些？”
      “不肯。”
      良久，耿司令拍着虞世明的肩膀哈哈大笑：“虞老弟啊，你真行！要钱不要命，耿某服气了。”
      终于耿司令还是出了一千大洋，虞世明给他写了一副中堂。耿司令看罢，连连称赞好字。
      此事传开，县城人深深骇然。
      再五日后，徐水县衙招来了大批民工县衙贴出文告，要在暴水河上造桥。徐水县城一下子热闹起来。再一天，县衙派人来到聚英楼的后院，取出一箱箱银钱，说是造桥的全部款子。姜胜火一身新衣步出聚英楼，满脸笑容地告诉街上围观的人们，这些银钱，全是虞世明先生的捐奉。
      一城人听得呆若木鸡。
      方念桥也在人群中，听罢，她如梦方醒，一时泪流满面，她转身拼力挤出人群，一路跑到虞世明的写字坊，却再也拔不起步子了。但看那房门已锁死，门楣上的匾额和门前的对联也都不见了。街人告诉念桥，写字坊已经在昨天关张歇业，虞先生也已经外出。方念桥愣在了那里。
      数月后，暴水河上建起一座石孔桥。桥宽可并列通过四辆马车。桥头立一石碑碑文镌刻：
      方树林师傅传人虞世明捐建
      桥开通那天，徐水县城鞭炮震天。却仍不见虞世明回来。
      有人问姜胜火。姜胜火叹道：“造了桥，虞世明怕是不再回来了。”
（1）梳理小说情节，将思维导图补充完整。

（2）这篇小说前有伏笔后有照应，请你从文中找出一组伏笔与照应的语句，并分析其作用。
知识卡片      “伏笔”是文学创作中叙事的一种手法，在文章或文艺作品中，作者有时对将要在作品中出现的人物或事件，预作提示或暗示，以求前后呼应。
（3）文中多次出现了“笑”，品味下面句子，分析人物的心理及“笑”的作用。

人物	细节	心理	“笑”的作用
方念桥	方念桥冷笑道：“你岂不知一分利撑死，九分利饿死。”	① 对虞世明唯利是图、不近人情的嘲讽和失望。 对虞世明唯利是图、不近人情的嘲讽和失望。	④ 用不同人对虞世明的笑，来表现人物对虞世明误解时的态度，侧面衬托虞世明的无私奉献、忍辱负重、坚毅的形象，表达了作者对他的敬佩。 用不同人对虞世明的笑，来表现人物对虞世明误解时的态度，侧面衬托虞世明的无私奉献、忍辱负重、坚毅的形象，表达了作者对他的敬佩。
耿司令	耿司令拍着虞世明的肩膀哈哈大笑。	② 对虞世明能够面对威胁不改决心的敬佩、豪爽。 对虞世明能够面对威胁不改决心的敬佩、豪爽。
姜胜火	姜胜火一身新衣步出聚英楼，满脸笑容地告诉街上围观的人们	③ 对虞世明默默攒钱捐资赠桥的恍悟和敬佩、建桥的喜悦。 对虞世明默默攒钱捐资赠桥的恍悟和敬佩、建桥的喜悦。

（4）文章结尾写道：“造了桥，虞世明怕是不再回来了。”结合全文，分析虞世明不再回来的原因。